书卷渡山海 风物共情长——喀斯特与巴尔干的书页山河记
□施崇伟
清晨的薄雾还萦绕在崇左喀斯特群峰的山腰,我的越野车已驰骋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。车载音响流转着塞尔维亚民谣《美丽的蓝色多瑙河》,副驾驶座上摊开的《血与蜜之地》恰好停留在科索沃修道院的篇章。刘子超笔下静谧悠远的修士晨祷声,与窗外山野间清亮的壮族山歌悄然共振,刹那恍惚,竟分不清手中方向盘,奔赴的是广西边境的盘山国道,还是巴尔干腹地的乡间土路。
作为追随刘子超多年的忠实读者,我的旅途山河,早已被他的文字层层浸染、深深烙印。品读《失落的卫星》,跟随文字漫游中亚荒原时,我正驻足川西色达的高原净土;细读《午夜降临前抵达》,沉醉于书中浪漫深邃的中欧夜色时,我正亲历卡帕多奇亚酷似月球地貌的独特风光。此番携书自驾滇桂边陲,恰似与文字老友的隔空相逢、山河对吟——他以笔墨丈量巴尔干的烽火岁月与烟火温柔,我以脚步奔赴华夏西南的绿水青山与边境风情。
全书最动人心魄的,是战火伤痕之上生生不息的人间日常。刘子超在萨拉热窝的弹孔墙前悠然品咖啡,我泛舟崇左明仕田园的碧水之上喂鸬鹚。他笔下波黑老人摩挲着祖传铜壶讲述家族离散史,我遇见的白裤瑶族奶奶正用靛蓝染布包裹孙儿的课本。两处远隔万里的山河,藏着殊途同归的岁月印记:巴尔干的街巷沉淀着大国博弈、疆域更迭的悲怆过往,西南边陲的青山绿水间,亦镌刻着千年民族迁徙、文明交融的悠远过往。曾经在红岩沃土繁衍生息、踏歌而行的古骆越先民,皆是镌刻在山河间鲜活的岁月史诗。
尤为偏爱书中的“慢火车”章节。刘子超乘着老式列车穿梭巴尔干半岛,让铁轨的震颤摇落历史的尘埃,解锁尘封的岁月故事。这般画面,让我忆起在云南蒙自米轨火车站的午后,法式复古黄墙下,几位彝族老人正在锈蚀的铁轨旁晒辣椒,静享岁月安然。1910年通车的滇越铁路与书中贯穿巴尔干的老式快车,都曾是联通文明、互通往来的时代动脉,历经岁月冲刷,如今沉淀为记录过往的岁月印记。当我在碧色寨车站抚摸法式挂钟的裂痕,书里贝尔格莱德破败的新艺术建筑忽然在眼前具象清晰——原来深情的回望与温柔的怀旧,从来都是人类对抗岁月遗忘的本能。
跨越山海的深度共鸣,藏在烟火滋味与人间食味里。刘子超在塞尔维亚小酒馆啜饮李子白兰地时,我正伴着清爽地道的广西酸嘢,沉浸式品读这段山河文字。他描述的烟熏肉肠,让我想起昨夜边境小镇的壮族火塘宴,书页间氤氲的土耳其咖啡香气竟与手中油茶的气息缱绻交织、相融共生。在斯洛文尼亚乡村,作者遇见用战时菜谱做甜点的老妇人;我在红河哈尼梯田深处,尝到阿婆用年代久远的公社土陶罐腌制的酸笋。烟火食味无国界,人间温情共相通,食物便是世间最坚韧温柔的桥梁,纵经历战火更迭、疆域变迁,灶台前的传承、烟火温情,始终生生不息、温柔绵长。
书中那些游走山河的“历史的游魂”,最令人沉思动容。萨拉热窝街头踢足球的少年,他们的祖父或许曾是兵戎相见、对峙厮杀的故人;科索沃集市热情叫卖的阿尔巴尼亚商贩,摊位上摆着塞尔维亚制的手工艺品。这让我在德天瀑布景区陷入沉思:壮族姑娘向越南游客兜售绣球时,可曾想起父辈们在界碑两侧的往事?当刘子超记录下贝尔格莱德摇滚青年对过往岁月复杂深沉的追忆,我手机里正循环着朋友发来的京族独弦琴悠扬音律。世间所有边境山河、边缘文明,皆如流水冲刷的河石,历经岁月洗礼、风雨打磨,既被时代重塑,亦悄然滋养着一方山河岁月。
在最后一章“玫瑰色的黄昏”里,作者站在黑山峡湾眺望亚得里亚海,我恰好行车至抚仙湖畔。暮色中,书页上的拉丁字母与湖面波光粼粼交织,我忽然读懂了刘子超贯穿全书的温柔:他从不刻意缝合文明的裂痕与岁月伤痕,而是像博物馆里修复古陶的匠人,小心翼翼地托起每块碎片独有的光泽。正如我在中越边境集市看到的那样——越南咖啡与云南普洱比邻而居,法国长棍和壮族糍粑同盛竹筐,伤痕终会结痂成花纹,只要时间足够宽容。
合上书时,边境检查站的灯光刺破沉沉夜幕、温柔点亮前路。此刻望着中越界河上往来的货船,想起书中那个带着祖父照片重返故地的波斯尼亚移民,心中豁然明朗:所谓山河远行,不过是带着自己的故事去解读他者的岁月沧桑,在书页与长路交错的光影里,读懂山河辽阔,看见万千人间。